一點酷兒

EP13 上帝會創造「瑕疵品」嗎?扭轉治療倖存者的痛與「合理即自然」的神學釋放

上帝會創造「瑕疵品」嗎?扭轉治療倖存者的痛與「合理即自然」的神學釋放

影片: YouTube / Nextcloud

文/ 林茂國

引言:當「修復」成為最深沉的毀滅

「你是不自然的,你需要被矯正,回到上帝起初的設計中。」

在許多保守教會與家庭中,這句話被奉為關懷的起點。為了留在信仰社群裡,為了重獲父母的接納,無數酷兒信徒踏入了各式各樣冠以「輔導」、「生命更新」或「靈性轉化」之名的機構,試圖扭轉自己的性傾向或性別認同。然而,當我們剝開這些溫柔的辭藻,迎面而來的卻是倖存者一生無法抹滅的創傷。

近年來,全球正掀起一股反思與禁止「扭轉治療」(Conversion Therapy)的浪潮。英王查爾斯三世在國會演講中宣示英國將立法禁止扭轉治療;而 2026 年 5 月,梵蒂岡世界主教會議(Synod on Synodality)的「第九研究小組」(Study Group 9)發布報告,歷史性地首次收錄了同志信徒的真實見證,並明確指出「修復療法」(reparative therapies)對性少數群體造成的「毀滅性影響」與靈性煎熬。

這一切轉變將一個尖銳的問題推到了教會面前:上主親自吹入靈性氣息、在母腹中編織的獨特生命,真的需要被人類以「愛」與「傳統」為名,強行改造嗎?當教條宣稱的「自然」與真實的人類痛苦產生劇烈衝突時,我們該如何自處?本文將結合倖存者的真實見證、心理學與醫學的科學證據,並引入天主教道德神學家凱文·凱利(Kevin T. Kelly)的「理性自然律」神學,為這場漫長的創傷尋找一條醫治與釋放的出路。


一、 傷痕累累的靈魂:扭轉治療倖存者的血淚見證

「扭轉治療」從來不是抽象的教義爭辯,而是實實在在烙印在具體生命上的傷痕。無論在香港、美國,還是梵蒂岡的歷史性報告中,倖存者們都分享了相似的靈性虐待與心理折磨。

1. 香港倖存者 Alvin:在「行屍走肉」中走向崩潰

Alvin 自小在傳統的基督教家庭與學校中長大。在「同性戀等於罪、等於愛滋病」的恐懼灌輸下,他在中學時期發現自己對男同學產生好感,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內疚與恐慌。2005年,在強大的內外壓力下,他主動向教會引介的機構求助,接受當時聲稱「成功率高達七成」的扭轉輔導。

在長達數年的「治療」過程中,Alvin 被要求進行一系列去個人化的行為修正:

  • 感官與行為壓抑: 設立嚴格的禁慾目標,強迫自己避免接觸任何與同性戀或性少數相關的書籍、影片或網絡內容。
  • 性別氣質「矯治」: 輔導員認為他的同性傾向是因為缺乏「男性特質」,因而強迫他去打籃球、參與粗重的體育活動,試圖以此「恢復」陽剛之氣。
  • 殘酷的「死心練習」: 輔導員要求他主動向心儀的男生建立所謂的「健康朋友關係」,並在對方表現出冷淡或拒絕時,藉此反覆自我暗示「我應該死心」,試圖以此斬斷情絲。

 

這套方法沒有改變 Alvin 的性傾向,反而將他推入了深淵。長期的自我否定與情感壓抑,使他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遺症(PTSD),必須依靠精神科醫生的抗抑鬱藥物維持基本生活。他回憶當時自己過得如同「行屍走肉」,反覆在「神為什麼不改變我」的屬靈危機中痛苦掙扎,甚至多次萌生自殺念頭。

2. 美國倖存者 Garrard Conley:家庭威脅下的「被抹去」

著名回憶錄《被抹去的男孩》(Boy Erased,後改編為同名電影)的作者傑拉德·康利(Garrard Conley),其父親是美國南方浸信會的牧師。19 歲那年,康利在大學期間遭到同學性侵,卻反被揭露了同性戀身份。

面對父親給出的殘酷最後通牒——「要麼接受『ex-gay』(前同性戀)轉化療程,要麼被家庭驅逐、失去學業與整個宗教社群」——康利被迫進入了田納西州一個名為「Love in Action」的扭轉治療機構。該機構採用類似戒毒「十二步療法」的宗教實踐,要求學員反覆認罪,宣稱他們的同性慾望是「可憎的」、「無法被救贖的」。康利在書中寫道,那種被強行灌輸「你的存在本質就是錯誤」的恐懼,幾乎摧毀了他的心智,讓他數度走在自殺的邊緣。

3. 梵蒂岡 2026 年《第九研究小組》報告:羅馬天主教徒的靈性創傷

在 2026 年 5 月梵蒂岡公布的報告中,首次公開記錄了兩位已婚男同志天主教徒的證言。他們向主教會議小組陳述,自己曾長期在天主教保守事工或輔導中接受「修復治療」。

這些見證指出,修復治療往往假借「守貞」、「恢復受造秩序」的屬靈名義,實質上卻在當事人心中植入了極深的「靈性羞恥感」(spiritual shame),使他們相信自己是「被天主厭棄的瑕疵品」。這不僅導致了無數同志信徒與原生家庭的決裂,更在他們的靈魂深處留下了嚴重的信仰創傷,使人因無法達到「被拗直」的預期而陷入絕望。


二、 科學與心理學的診斷:這不是治療,而是去人性化的傷害

面對倖存者普遍的心理創傷,全球主流醫學與心理學界早已達成共識:性傾向與性別認同是人類多元適應的自然展現,並非精神疾病;而任何試圖改變性傾向的「扭轉治療」均無科學依據,且具有極高的危害性。

1. 主流科學界的嚴厲警告

世界衛生組織(WHO)、美國心理學會(APA)以及各國的精神醫學會均發表聲明指出:

  • 無效性: 沒有任何可靠的科學證據表明,人類的性傾向可以透過外在干預被安全、持久地改變。
  • 傷害性: 強制改變性傾向的行為(SOCE)會引發極大的心理痛苦。受害者會出現臨床抑鬱、嚴重的焦慮症、創傷後遺症(PTSD)、自我憎恨,以及極高的自殺意圖與行為。

 

香港專注性小眾自我接納的團體「真光社」(Society of True Light)曾聯同大學學者發表研究報告,指出在香港曾接受過「拗直治療」(性傾向試改)的受訪者中,高達 83.3% 曾出現自殺念頭,近四成達臨床抑鬱水平。這份數據與英國政府 2021 年發布的證據評估報告高度吻合。

2. 從「尋求治癒」到「肯定式實踐」

科學新知帶來了臨床範式的根本轉移。現代心理學倡導「LGBTQ+肯定式實踐」(Affirmative Practice / Affirmative Therapy)

這種方法不再把性傾向視為需要被修正的「病情」,而是肯定性傾向的多元性。肯定式諮商的目標是:

  1. 幫助案主接納自己的真實身份,減輕因社會偏見產生的「少數壓力」(minority stress)。
  2. 引導案主整合信仰與性傾向,而非逼迫他們在「信仰」與「自我」之間做痛苦的二選一。
  3. 重建案主的社會支持系統與心理韌性,使其能活出健康、有尊嚴的人格。

 

當科學證據清晰地指出「扭轉治療」非但不能帶來「醫治」,反而是在製造「病態與創傷」時,繼續堅持這種實踐,在醫學倫理上已屬於虐待,在信仰實踐上更是對上主受造物的殘害。


三、 神學與倫理學重建:當「合理性」遇上「共同創造」

許多保守派信徒支持扭轉治療,其核心論點往往是基於對「自然法」(Natural Law)的傳統解讀:天主創造的男女身體是為了繁衍,偏離此軌道就是「不自然」,因此需要透過「修復」回歸自然。

然而,天主教道德神學家凱文·凱利(Kevin T. Kelly)在《性倫理的新方向》(New Directions in Sexual Ethics)中,為我們拆解了這把鎖鏈。他指出,傳統性倫理的許多盲點,源於將「自然」等同於單純的「生物生理規律」。如果我們重新審視神學傳統,會發現一條完全不同的出路。

1. 重新定義自然法:合理即自然

凱利指出,人類與動物不同,我們並非僅僅依靠生理本能而活。上主將「理性」吹入人類的生命中,使我們成為有道德能動性的主體。因此,中世紀神學家聖多瑪斯·阿奎那強調,自然法本質上是「理性對天主永恆律的參與」

基於此,凱利提出了一個極具解放性的神學論點:

在自然法的道德語境中,「自然的(Natural)」真正的意思其實是「合理的(Reasonable)」。

如果我們要活得符合人的天性,就必須活得「合理」。那什麼是合理的?一個醫療程序(例如避孕、人工受孕,甚至是性別重置)雖然是「人工的」,但它能保護人的尊嚴、促進關係的品質,那麼在自然法的道德語境中,它反而比「任由生理本能發展」更具備「自然性」。相反, 如果一項宣稱是「自然」的傳統,其結果是導致對人的壓迫、羞辱、排斥和傷害,那麼這項傳統就是「不合乎理性」,也因此是「不自然」的。

凱利提出的這種「合理自然律」,為我們如何看待扭轉治療提供了全新的視角:

  • 不合乎理性即「不自然」: 扭轉治療試圖壓抑一個人的核心自我,造成嚴重的精神創傷、PTSD 甚至自殺。這種摧毀人格完整性、導致生命萎縮的傳統實踐,在理性評估下是極度「不合乎理性」的,因此,它才是最「不自然」的。
  • 合乎理性即「自然」: 一個同志信徒接納自己受造的獨特性,在愛與互惠的關係中活出尊嚴與責任,即便這段關係不具備生育功能,但在促進人格健全發展上卻是極度「合乎理性」的。因此,同志的愛與自我接納,完全符合道德上的「自然」

 

正如凱利所言,人類天生具備智慧與創造力,我們運用科學與心理學新知去減輕痛苦、促進人性尊嚴,這本身就是「天性(自然)」的一部分。「人工」的介入(如肯定式心理諮商、立法禁止扭轉治療)只要是合理的、保護生命的,在原則上就是「道德上的自然」。

2. 旅途中的朝聖者教會

有些信徒害怕改變傳統會動搖教會的根基。但凱利提醒我們,梵二大公會議所擁抱的「上主子民」願景,表明教會本質上是一個「旅途中的教會」(Pilgrim Church)

我們是在歷史風浪中前行的朝聖者,而非已經抵達終點、可以安頓下來的定居者。朝聖者的姿態要求我們對新的知識與人類經驗保持開放(pilgrim openness)。正如梵二《論教會在現代世界牧職憲章》(Gaudium et Spes)第 44 條所言, advances in the sciences(科學的進步)與人類經驗的發展,能幫助教會更完整地揭示受造天性,使啟示的真理得到更好的理解。

面對扭轉治療受害者的哭聲,教會不該以「祖宗之法不可變」(causa finita est)的傲慢態度拒絕對話,而應抱持「是的,但是……」(Yes, but...)的謙卑姿態,聆聽倖存者的見證,承認過往因缺乏新知而造成的牧養傷害,並隨著聖靈在歷史中的指引修正航向。梵蒂岡 2026 年報告對修復療法的批評,正是這種「朝聖者模式」在當代的具體實踐。

3. 扮演神的真義:延續創造的管家職責

每當社會推動禁止扭轉治療、倡導跨性別醫療自主權時,保守勢力常會指責這是在「扮演神」(Playing God),認為人類不該干涉自然的原始設計。

凱利給予了這個指控一個優美的反駁:上主創造世界並非一個完成了的「請勿觸摸」的鐘錶,而是一個持續進行的動態過程(Ongoing process)。上主正是邀請人類運用理性,作為「共同創造者」(Co-Creators)去延續祂的創造工作。

當我們出於愛與公義,推動立法禁止扭轉治療,保護受造物免受偽科學的摧殘時,我們不是在僭越神權,而是在履行最崇高的管家職責。相反,明知這類治療會導致靈魂碎裂、生命枯萎,卻仍以神聖的名義強推,那不是扮演神,而是「扮演愚人」(playing the fool)

Nicholas Lash 曾說:「世界的寬恕與修復,就是創造的完成。」我們這群受傷的醫治者(wounded healers),在一個被罪與偏見污染的世界中,運用理性的愛去「 搶救」那些受傷的靈魂,這正是與天主一同完成創造的聖化過程。


結語:在理性的愛中,看見受造的美好

我們都是在上主朝聖旅途中的子民。

從凱文·凱利在 90 年代對抗愛滋恐懼,到今天全球對「扭轉治療」的法律禁止與神學覺醒,歷史的脈絡清晰地昭示著:理性不是信仰的敵人,而是點亮愛與公義的明燈。

如果一個宣稱「聖潔」的傳統只帶來痛苦與死亡,它就是不合理、不自然的;如果一個改變能讓愛與人格尊嚴在自由中綻放,它就是聖靈的工作。

每一位酷兒信徒,都是上主「敏感且無辜的受造物」(sensitive and innocent creature of God)。停止將他們暴力改造,用科學 the 理性與神學的慈悲去接納他們的本然,這不是對信仰的妥協,而是對那位宣稱「一切受造都甚好」的造物主,最真切的敬拜。


延伸閱讀與參考文獻:
  1. Kevin T. Kelly, New Directions in Sexual Ethics: Moral Theology and the Challenge of AIDS, (London: Geoffrey Chapman, 1998).
  2. Vatican General Secretariat of the Synod, Study Group 9 Final Report, (May 2026).
  3. Garrard Conley, Boy Erased: A Memoir of Identity, Faith, and Family, (Riverhead Books, 2016).
  4. Society of True Light (真光社), 香港性小眾接受性傾向轉化嘗試(拗直治療)之經驗及影響研究報告.
  5. UK Government, Evidence Assessment on Conversion Therapy, (2021).
  6. Rosemary Radford Ruether, Sexism and God-Talk: Towards a Feminist Theology, (London: SCM, 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