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茂國
引言:教堂門口的「安全評估」
「像你這樣的人……他們真的會讓你進去嗎?」
這是跨性別神學家奧斯汀·哈特克(Austen Hartke)[^1]在準備申請神學院時,他那極度支持他的妹妹所問的第一個問題。這句話沒有惡意,卻無比殘酷地道出了一個真相:對於性少數與性別多元(LGBTQ+)的基督徒而言,「教會」從來不是一個可以無條件走進去的安全地帶。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在跨入一間教會的門檻前,你必須在街角停下腳步,做一個深呼吸。
你需要撫平出汗的手心,拉整一下衣服,並在腦海中快速啟動一套防禦機制:「我的穿著夠符合他們的性別期待嗎?」、「如果等一下講道又提到『同性戀是罪』,我要中途離席還是強顏歡笑?」、「如果我想去洗手間,我該去哪一個才不會引起恐慌?」
這種近乎生存本能的「創傷警覺」(hypervigilance),是無數酷兒基督徒在多年的忽視、排斥與隱性敵意中,被迫鍛造出來的「自我防衛機制」。信仰本該是「愛裡沒有懼怕」(約翰一書4:18)的避難所,但在現實中,走進教會卻往往成為一場高風險的心理戰。
當代保守教會不斷以「保護宗教自由」為名,在政治與教義上築起高牆。然而,當避難所變成了戰場,受傷的靈魂又該去往何方?透過將奧斯汀·哈特克(Austen Hartke)在《Transforming》[^1]中的洞見與華人酷兒基督徒的生命經驗相連結,我們試圖尋找一條重回聖經避難所的道路——在那裡,我們將不再需要防彈衣。
一、 在聖殿門前權衡風險:華人酷兒信徒的「隱形防彈衣」
在注重「面子文化」、「家庭和諧」與「順服權威」的華人教會處境中,酷兒信徒所承受的敵意往往不是粗暴的驅逐,而是一種精緻、窒息的隱性壓迫。為了留在信仰與家族社群裡,他們必須穿上一件「隱形防彈衣」,在緊繃的警覺中度過每一個主日。
1. 台灣跨性別弟兄明浩:在性別分水嶺上的「洗手間戰役」
明浩(化名)[^2][^3]是一位在台灣長大、已接受性別重置手術的跨性別男信徒。他的父母是該傳統教會的資深同工,為了維持父母在教會的「面子」與地位,明浩的性別轉換成了家裡不能說的秘密。
每逢主日,對明浩而言都是一場煎熬。教會是一個極度強調男女二元分立的空間——弟兄會、姊妹會、男聲重唱、女聲小組。當聚會結束,大家湧向洗手間時,就是明浩的戰爭時刻。
- 二選一的深淵: 如果他走進男廁,他隨時面臨被從小看他長大的長輩認出來、進而引發「揭穿」與家庭醜聞的風險;如果他走進女廁,他如今陽剛的外表必然會引起姊妹們的驚恐與投訴。
- 被迫的邊緣化: 為了迴避這個尷尬,明浩每次聚會前三小時不敢喝水。如果真的憋不住,他必須繞到教堂外兩個街區的便利商店上廁所。
「每次踏進大堂,我都要把聲音刻意壓低,盡量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觸。」明浩無奈地說,「我就像一個潛伏在自己家裡的間諜,隨時評估暴露的風險。教會本該是遇見上帝的地方,我卻只看見滿屋子可能引爆的炸彈。」
2. 香港前敬拜隊領袖欣婷:圓形監獄裡的「溫柔監視」
欣婷(化名)[^2][^4]曾是香港一間中型福音派教會的敬拜隊核心吉他手。當她與女友的關係在教會傳開後,她沒有被粗暴地開除,而是經歷了一場長達數年的「溫柔肢解」。
牧師與小組長找她「約談」,用極度溫柔且心疼的口吻對她說:「欣婷,我們知道你最近很掙扎,台上服事的壓力太大了,為了你的靈性健康,我們建議你先『暫停服事,好好休息,專心尋求醫治』。」
- 無形的圓形監獄(Panopticon): 欣婷被撤下了敬拜台,卻被置於無所不在的「愛心關注」之下。小組員會定期「關心」她與誰同坐、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什麼帖子、甚至連她剪了短髮都會被私下詢問「是否在宣示某種身份」。
- 身體的創傷記憶: 這種密不透風的窺探,讓欣婷患上了嚴重的焦慮症。每到週日早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都會無法克制地乾嘔、呼吸困難。
「他們沒有罵我,他們只是用『愛』來閹割我的主體性。」欣婷回憶道,「每一次走進教堂,我都要在門口深呼吸好幾次,暗示自己這只是一場戲。我的隱形防彈衣,就是裝作一個『正在努力得勝同性戀誘惑的悔改者』。但那不是我,那是我的保護色。」
二、 系統性的少數壓力:當「保護宗教自由」成為傷害的特權
哈特克在《Transforming》[^1]中指出,這類個人創傷並非孤立存在,而是被龐大的宗教與政治體制系統性地生產出來的。
在美國,諸如「基督教聯盟防衛基金(ADF)」、「家庭研究委員會(FRC)」與「聚焦家庭(Focus on the Family)」等保守巨頭,投入了數以百萬計的資金去推動排他性的立法(如北卡羅來納州的廁所法案 HB2[^5],限制跨性別者使用符合其認同的洗手間)。他們宣稱這是在「保護宗教自由」與「維護神聖的家庭價值」。
而在華人處境中,我們同樣可以看到這種「恐懼動員」的本土化複製:
- 許多保守的華人基督教事工,引進西方過時的「前同性戀(ex-gay)轉化理論」,包裝成「生命更新事工」,同時在教會內部製造對酷兒信徒的道德恐慌。
- 每當社會推動性少數反歧視立法或婚姻平權時,部分教會便會動員信徒,聲稱這是對「家庭價值」的威脅,甚至在講台上宣稱「世界正在逼迫基督徒」。
這種將「酷兒權利」與「信仰自由」對立起來的論述,在現實中付出了極其慘痛的生命代價。哈特克[^1]引用數據指出:高達 41% 的跨性別者曾嘗試過自殺,而當他們遭遇工作騷擾或身體暴力時,這一數字會攀升至 59% 到 78%。
現代心理學將此歸因於「少數壓力(Minority Stress)」[^6]——即邊緣化群體因為長期生活在一個充滿敵意、排斥與隨時預期被拒絕的環境中,所累積的慢性精神創傷。
當教會在講台上妖魔化酷兒群體、在制度上剝奪他們在教會內的參與與尊嚴時,教會其實是在有機地製造這種少數壓力。那些為了尋求上主的愛而戰戰兢兢跨入教堂的酷兒信徒,迎面撞上的不是恩典,而是精準投射在他們身上的系統性敵意。
教會必須看清這個事實:當我們明知某種教條與實踐會導致生命碎裂、憂鬱甚至自殺,卻仍以「聖潔」與「傳統」為名強行推動時,我們並不是在守護上帝的真理,而是在製造屬靈的難民。
三、 顛覆「守門人」邏輯:從「堡壘」回到「避難所」
當教會將自己包裝成需要被「誓死守護」的純潔堡壘時,它就已經偏離了基督的福音,將自己降格為一個「防衛堡壘」。
為了重構這個空間,我們必須回到聖經中對於「庇護所」的源頭定義。
這涉及了一場從「防衛堡壘」走向「神聖避難所」的神學範式轉移:傳統保守教會常將自己打造為一座「防衛堡壘」,其運作以規則與秩序為中心,彷彿在門口設有「教條守門人」,要求性少數信徒必須抹去真實自我,變成合乎教條的「乖乖」模樣,才能得到接納;而基督福音所啟示的「神聖避難所」(Sanctuary),則是以「生命與醫治」為中心,強調「恩典與接待」,擁抱信徒的真實本然,使人無須再穿戴防彈衣。

1. 舊約的「逃城」:無條件的安全門檻
在舊約聖經中,上主命令以色列人在應許之地設立六座「逃城(Cities of Refuge)」(約書亞記20:1-9)。
- 逃城是為那些因無心之過造成人命、正被「報血仇者」瘋狂追殺的邊緣人設立的。
- 逃城的運作邏輯非常簡單:逃亡者只要跑進城門,向長老說明情況,他就必須獲得接納與保護。在城裡,報仇者絕不能動他一根汗毛。
- 逃城不問你的道德是否完美,不問你的身份是否高尚,它的唯一指標就是「生存與安全」。只要跨過那個門檻,上主的絕對主權就成為你的盾牌。
如果舊約的律法都懂得為被追獵的邊緣人設立無條件的實體庇護所,為什麼以基督之名建立的現代教會,反而成了追獵、羞辱、並將酷兒信徒逼上絕路的「復仇者聯盟」?
2. 耶穌的「跨界接待」:主動拆毀門檻
耶穌基督道成肉身,親身示範了如何顛覆聖殿的「守門人邏輯」。
- 當時的聖殿有著嚴格的「防衛機制」:外邦人不能進院,殘疾者、太監、患血漏者被視為不潔,被拒於門外。
- 但耶穌卻主動走出了聖殿與會堂,來到那些被拒者的中間。祂觸摸不潔的麻風病人,主動與被社會唾棄的稅吏和罪人坐席。祂沒有對門口的邊緣人說:「你必須先修復你的『問題』,我才讓你進去。」相反,祂跨過門檻,對他們說:「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馬太福音11:28)
當教會在門口設立種種教條與審查,要求酷兒信徒必須抹去自己的真實性別與愛情才能跨入時,他們是在扮演「守門人(gatekeepers)」。但耶穌從來沒有叫我們去做聖殿的保安;祂叫我們去作天國的管家——這天國本該是「萬民禱告的殿」(以賽亞書56:7)。
耶穌在世時,總是主動打破潔淨與不潔的界線,伸手觸摸被排斥的麻風病人,並與被定罪的稅吏罪人同席共餐——祂以行動表明,上主的款待從不預設審查。在這樣的避難所裡,「完美的愛驅散了懼怕」(約翰一書4:18),信徒無須再以偽裝來防禦傷害,而是能安全地卸下沉重的武裝,在基督的擁抱中尋得真實靈性的安息。
結語:在毫無懼怕的愛中,卸下你的防彈衣
回到那個街角的深呼吸。
主耶穌所應許的從來不是一個充滿繁重審查、需要穿著防彈衣才能進去的「聖潔堡壘」。祂所應許的,是一個可以讓疲乏者歇息、讓受傷者流淚、讓真實的自己被溫柔注視的青草地(詩篇23:2)。
明浩的禁喝、欣婷的乾嘔、奧斯汀妹妹的擔憂,都在向這個時代的教會發出最嚴厲的詰問:我們到底是要繼續供奉那座用教條與偏見築起的「防衛堡壘」,還是願意順服聖靈的帶領,將教堂重新還原為上主恩典的避難所?
每一位酷兒信徒,都是上主所創造、所珍愛的兒女。
親愛的朋友,如果你今天仍然需要在踏入教堂前深呼吸,請記住:你的警覺不是你的罪,而是你堅韌靈魂的勳章。但更要記住,那位在十字架上為你張開雙臂的基督,不需要你穿著偽裝的防彈衣去迎見祂。祂認得你的本然,祂愛你的真實,並且祂正與你一同站在大門之外,呼喚著一個真正自由、毫無懼怕的天國降臨。
延伸閱讀與參考文獻:
[^1]: Austen Hartke, Transforming: The Bible and the Lives of Transgender Christians,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18), Chapter 1.
[^2]: 註:本文中所引用之華人酷兒信徒個案「明浩」與「欣婷」,均為基於同光同志長老教會會友信仰歷程故事集、以及真光社性倾向試改(拗直治療)定性與定量研究報告中真實受訪者之受試經驗,進行去識別化與匿名整合之代表性個案,以呈現華人基督徒在信仰與性別身份夾擊下的真實靈性與心理處境。
[^3]: 同光同志長老教會,《暗夜中的燈塔:同光同志長老教會的信仰歷程》,(台北:雅歌出版社,2001)。官方網站:https://www.tkchurch.org
[^4]: 真光社 (Society of True Light),「香港性傾向試改(拗直治療)之經驗及影響研究報告」與「LGBTQ+ 社群心理健康研究報告」。官方網站與研究專區:https://true-light.asia
[^5]: Jody L. Herman, "Gendered Restrooms and Minority Stress: The Experiences of Transgender and Gender Non-Conforming People in Washington, D.C.," Journal of Public Management & Social Policy (2013).
[^6]: Ilana Meyer, "Prejudice, Social Stress, and Mental Health in Lesbian, Gay, and Bisexual Populations: Conceptual Issues and Research Evidence,"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29, no. 5 (2003): 674-697. (少數壓力理論經典文獻)
